正月尾,挖锄的坑坑声在冰冻的四野里回响,钵子床要准备好呀,跟着就得下籽。棉花籽一旦下地,日里夜里,就开始操心。每天的天气预报是必须要看的,有风无月的夜晚,空旷的穹庐下手电筒是最亮的星,一时,咳嗽声、拉呱声,在幽静的棉地里此起彼伏,覆盖棉籽的薄膜是否被胡闹的东风扰乱阵脚?
“早请示晚汇报”,这是经验。清早,各家的男人女人就肩了锄头去地里,揭开钵子床两头的薄膜,棉苗得通风,顺便锄一锄地沟里见风长的杂草;黄昏,各家的男女又肩着锄头下地,把早晨揭开的薄膜重新盖起,幼嫩的棉苗怎经得起风霜侵袭。
拔草,掐苗,治虫,下肥,移钵,棉苗一天天强壮。晴天的时候,薄膜收起,洗净,晒干,叠成四方块,阁楼里休眠,以待来年。端午节前后,节令到了,棉苗壮了,该栽钵子了,棉地里开始热闹起来。休息日里,赶快回家吧,叫上三五人,帮衬一两天,要紧要紧。
这时的棉地充斥着无限生趣。各样姿势逐一展现,弯腰,下蹲,匍伏,人人灰头土脸,那栽下去的棉苗可是农人一年的希望!于是,鼓足干劲,累,并快乐着。拣钵子,担钵子,打钵坑,撒肥料,放棉苗,围土,浇水……终于,棉苗结束一百多天的群居生涯搬进各自的新家,它的一生将在这里正式拉开序幕,拔节,开花,结果。与之相伴的,是日月星辰,是风霜雨露,是农人粗糙的手,凝视的眸,不歇的脚步。
六月,整枝,打药,锄草……
七月半,拣斤半。灼灼的日光下,是滚滚的热浪,夏风滑过农人汗津津的脸颊,棉桃满枝蹦达。性急的那几位在苍翠浓荫的遮蔽下,在接近泥土的枝干上悄然吐露芳华。一双粗黑的颤抖的手将它采撷,捧在掌心,就着太阳的光亮,那一朵洁白使得浑浊的眸在那一刻变得明亮。
守候,守望,渐渐演变成收获的热望。八月,九月,十月,冬月……汗水如溪水般流淌。
一个秘密,一份悬念,一种希望,经过春、夏、秋三季的打磨,揭晓在初冬时节。于是,近一年的操劳在谜底揭晓的时刻,或欣喜,或嗟叹……
一年又一年,丰腴的面颊,矫捷的身姿,在四季的脚步声里,渐渐消瘦,笨拙……苍老了容颜。
然而,不管结局可好。冬闲到了,那么修生养息吧。庄稼不成是一季,希望在来年。